说张恨水恶俗,着实冤枉了他
2018-09-17   新京报书评周刊

鲁迅在1934年一封给母亲的信里写道:“三日前曾买《金粉世家》一部十二本,又《美人恩》一部三本,皆张恨水所作,分二包,由世界书局寄上。”新文学主将鲁迅的母亲并不看儿子的书,而鲁迅也不得不根据母亲的阅读口味,为之购买张恨水的小说。


当新文学研究者提起这个故事,是用来说明启蒙者的艰辛与无奈。但它也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现实——即便在大变革的时代,先锋们的声音也并不能穿透一切,代替一切,其他的声音与需求,仍然是合情合理,抹杀不了的。张恨水所代表的新旧交融、雅俗互现的姿态,也许在历史叙述中被边缘化,但在真实的历史时空,却有着极深厚的基础。


八十年来,享受过热闹与追捧的张恨水,也受尽了冷落与寂寞。对于张恨水,相信很多读者还有诸多空白区。为什么他没有转向“新文学”阵营?他对章回小说做了哪些革新?报人身份对其写作产生了什么影响?我们来听听他的研究者是怎么说的。



采写 | 新京报记者 张进


对张恨水小说的研究,还是盲人摸象式的


解玺璋

文化批评家、学者


新京报:身处社会变革时期,张恨水为什么没有如胡适、鲁迅等人一样转向“新文学”,其中有哪些原因?


解玺璋: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家庭环境。张恨水的家庭既非书香门第、也非耕读之家,祖父、父亲对子弟读书往往缺乏自觉意识。二是教育。开蒙晚,不系统,没有遇到好老师,更没上过好学校,苏州甲种农业学校便是他读过的最高学历了。三是读书。由于父亲对他读书基本上是放任的,书塾和学校也并不规范,使得他有条件大量阅读古典小说、西洋小说和古典诗词,养成他对古典文化以及文学写作的兴趣。四是他的圈子,基本上是一个旧文化的圈子,与他最亲近的几个人,如郝耕仁、张楚萍、张东野,都与新文化无缘。五是他的性情。他在《写作生涯回忆》中写道:


由于学校和新书给予我的启发,我是个革命青年,我已剪了辫子。由于我所读的小说和词典,引我成了个才子的崇拜者。这两种人格的融化,可说是民国初年礼拜六派文人的典型……我没有开始写作以前,我已造成了这样一个胚子。


《写作生涯回忆》


作者:张恨水
版本: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年1月


新京报:张恨水的小说有哪些特点?


解玺璋:张恨水小说创作主要集中在1924年至1948年。这24年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1924年到1935年,第二阶段从1936年至1948年。


第一阶段的特点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取材广泛,多为发生在北京(1928年后改为北平)的人和事。以人物而论,涉及社会各个阶层和群落;以场景论,则豪门、胡同、贫民窟等等,清浊雅俗,无所不容。


二、风格上,接续清末民初以来的社会通俗小说传统,叙事结构方式多取“晚清四大小说”与民国以来《歇浦潮》《上海春秋》等书的路数,以宏观多线的叙述方式表现广泛的社会生活,注重“怪现象”的揭露,人物众多但偏于流动展览方式,较少性格心理刻画。但能自觉到为纠正这些偏颇所做的努力。


三、本阶段小说以采用章回体为主。


四、喜欢在小说中穿插古文、骈文和诗词曲。


五、吸收西洋小说的写法,有了多样性的结构方式;特别是取材的范围也大大地扩展了,“九·一八”事变后,率先创作国难、抗战题材的小说;1934年西北考察归来,写了数部反映西北人民生活之苦的小说。


《张恨水散文全集》


作者:张恨水
版本:时代文艺出版社
2015年8月


第二阶段:


一、直接描写抗战战争场面的作品,比前期写国难,写抗战,穿插在故事中的写法进了一步,在当时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二、社会讽刺小说,代表作为《八十一梦》《五子登科》等,针对两类人物,一是有权有势的官场人物,一是削尖脑袋钻进官场的人物,特别是一些知识分子,不良文人,写出了战时一些人对“金钱”的膜拜。


三、塑造了一批“举世皆浊我独清”式的传统文人形象,彰显其道德理想,代表人物有《巴山夜雨》中的李南泉、《傲霜花》中的教授唐子安等,都有作家形象的自我投射。


四、写作技巧,或艺术性方面,基本放弃了章回体的写法,而改用分章的写法,传统故事模式也不见了,突出人物形象的性格特征和心理活动。


新京报:张恨水的作品似乎总少不了男女间的爱情纠葛,他为何偏爱这一情节模式?


解玺璋:这固然与古典文学自明代以来专有言情一派有关,但他也不是为写爱情而写爱情,比如《春明外史》,杨杏园与梨云、李冬青的爱情,其实还承担着小说结构的作用,不使这种新闻体小说的情节显得过于散漫。


读者的阅读趣味,也是他常常要在小说中安排男女恋爱情节的原因之一。


新京报:人们对张恨水的评价,经历过几番改变。现今,当时的背景因素已不在,仅从作品看,我们应如何全面评价他的写作?


解玺璋:客观、公正地评价张恨水这个人在现代文学史上的贡献、作用和地位,有待于研究者历史观的转变;同样,给予张恨水的写作,特别是小说写作,以客观、公正的评价,也将有待于文学史家、文学批评家对旧有史观、批评观和文学观念的重新审视和反思。


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走的是“西化”之路。尤其是在文学批评领域,几乎没有中国古代文论的一席之地。不要说批评当代作品,即使针对古代文学作品的研究,也常常被纳入西方文论的范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有了西方文论,才有了中国文学史。这是张恨水的小说很难得到全面、公正、客观评价的根本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即张恨水的小说数量特别巨大,很少有人全部读过,因此,我称目前这种对张恨水小说的研究,其实还是盲人摸象式的。这就是说,全面评价张恨水的创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张恨水部分作品书封


报刊兴起为张恨水提供了展露才华的舞台


谢家顺

池州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通俗文学与张恨水研究中心主任


新京报:张恨水的中长篇小说多达100多部,这个数量可谓是奇迹,你认为有哪些原因促使他完成了如此巨大的写作量?


谢家顺:他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写作量,除去张恨水个人的才情、勤奋等因素外,究其原因主要表现在:报人身份为创作提供的平台与条件。


随着晚清以来现代报刊的兴起,在都市形成了一个正在发生、不断重组的文化市场。当时的新闻工作并非完全以真正的新闻和消息取胜,还需要消遣性文字,正是这种读者的存在,使得当时的报刊大多以“文学-文化”的方式成为现代都市文化的载体。而这正好为集记者、编辑、写作于一身的优秀现代报人张恨水提供了展露才华的舞台。


新京报:张恨水的作品数目庞大,质量参差不齐,你认为个中原因有哪些?


谢家顺:张恨水对自己的小说创作有几种评语:一是“力作”,二是“引人注意之作”,三是“用心之作”,四是“随意想,随意写”或“不大感兴趣之作”。


张恨水小说质量之所以参差不齐,究其内在因素,还是小说的报刊连载形式所产生的负面效应所引起。第一,报人职业所驱,报刊商业利益驱动和作者的经济因素使作品质量无法保证;第二,作家本身很难抵挡令人羡慕的高额酬金的诱惑;第三,小说连载形式的局限性容易使小说失去艺术上的整体性;第四,小说连载的正在进行式往往带来作者创作的尴尬。


因此,当一个作家稿约不断、时间难以分身之时,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新京报:很多人对张恨水作品的批判性有所忽视,你如何看待对张恨水作品中的批判性?其批判性和“新文化运动”作家的有哪些不同?


谢家顺:一直以来,人们在阅读张恨水作品(小说、诗词、散文)过程中,多关注其“言情”的部分,其实,“批判性”一直贯穿张恨水作品始终。张恨水在1944年撰写的《总答谢-并自我检讨》一文里说到他的小说取材,“其间以社会为经,言情为纬者多”,其意即是以言情作为线索来表达社会。这从他的五部小说代表作《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八十一梦》和《巴山夜雨》可以看出,无论是对下层社会民众的同情,还是对上流社会、达官贵人的暴露,均展现了其批判性的一面。


张恨水是一位善于言情,拙于社会的作家,凭着他的人性、人情敏锐的感悟力,他对人性、人情的把握和描述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他对社会的把握主要是从一个报人的角度出发,追求和表现的是社会现象的新闻性,描述和评判的是社会风气的变幻性,而非社会的深刻剖析性。这也许就是与当时“新文学”的不同之处。


新京报:张恨水钟爱诗词,还出过诗集,你如何评价他的诗词创作?


谢家顺:张恨水的诗词之作,风格独特,自成一家。他的诗词除去大部分独立成篇的,其余一部分是作为小说的有机部分存在而得到发表。


张恨水诗词往往“愁”之一字始终不得去。诗人并非“为赋新词强说愁”,“实有可以愁怨者在也。”(《剪愁集》序)其愁绪来源于其根骨中独具诗意的忧郁气质,也来源于他自觉而强烈的清醒认知精神,更来源于他对整个民族国家乃至人类抱有的大爱。但张恨水并不认同传统诗词中愁怨满纸的“呻吟”之作,他崇尚性灵说,坚持诗词创作应该言之有物、缘情而发。


张恨水旧体诗词的创作与其从事的报刊媒体息息相关,其温柔敦厚的旧体诗词观反映在创作上表现出即景抒怀、友朋交往,关注国事、时事,以诗存史,在艺术特征方面表现出悲凉意识、语言浅显易懂、强烈的讽喻手法等。


张恨水并非纯粹的复古主义者,他的旧体诗词既承续了古典诗词的艺术传统,又呈现出向现代转化的新貌新质,这种致力于古典文学向现代文学的创造性转化的艺术实践,很值得我们玩味与探究。


记者生涯让他有了观察社会的另类眼光


徐迅

曾任张恨水研究会秘书长

《张恨水研究》副主编


新京报:张恨水对章回小说做了哪些改良?


徐迅:章回小说有“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体例,要求小说故事连贯,段落整齐。小说不注重小说人物心理和景物描写,在内容上,往往也如张恨水所说“侠客口中口吐白光,才子中状元,佳人后花园私订终身”。张恨水如此说,表明张恨水对章回小说的改良是自觉的,也是多方面的。看他的小说,除了借鉴中国古典小说的优良传统之外,实际上,他也有向当时文坛“新派小说”靠拢,或者说也借鉴了外国小说的叙事方式。他自己就说:


关于改良方面,我自始就增加一部分风景的描写和心理的描写。有时,也特地写些小动作,实不相瞒,这是得自西洋小说。


张恨水对章回小说的“回目构制”有着天然喜爱,但他又不断地打破章回小说原有格局和一些陈规旧俗,有自己的创新。他的创作取“叙述人生”的路径,但他的小说并不是简单地写故事,而也是着眼于“人”和人性的探求,他的后期小说更是既有传统章回小说的气息,也有一种现实精神。1944年5月《新华日报》发文评介他,说:“虽然还不离章回小说的范畴,但我们可以看到和旧型章回体小说之间显然有一个分水岭,那就是他的现实主义道路……”(大意)我觉得这话很对。


新京报:记者生涯对其创作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徐迅:这种影响是巨大的。由于记者身份,他能够与当时的北平的政界、军界、文化界、教育界及演艺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能够近距离地接触他们,如此就掌握了很多第一手的小说素材。


记者生涯不仅使他能够获得大量的、难得的小说素材,还使他有了一副观察社会、观察人生的另类眼光,增加了他“叙述人生”的创作动力和生活的源泉

  

新京报:张恨水的作品,大都在报纸连载(据说有时六七部同时进行),这种形式对其写作有哪些制约和影响?


徐迅:关于张恨水同时写几部连载小说的故事,有好几个版本。我亲耳听到的是1997年我拜访吴祖光先生时,吴先生告诉我的:那时他和张恨水都在重庆的《新民报》工作。他去张恨水住在南温泉的家,看见张恨水很简陋的书房,书桌也不大,面对墙壁。墙壁上有块木板,木板上有十多个钉子,每个钉子上挂着一个小本本,每个本子拴着一根绳子。每个本子有小说的人物表,还写有小说的情节写到什么地方。吴祖光赞叹说:


他是用毛笔写作的……这样做,是为了免得写乱了。一个作家,在同一时期内写几部、十几部小说,不仅现代没有,古代也没有。


连载小说的创作,好处是更大程度地激发了张恨水的创作热情,不断发掘了他的文学想象力。但缺点也很明显。我曾说他:“如果不是父亲早逝,使他不得不做一个孝子,过早挑起一家老小经济生活的重担;如果他不是生于忧患,遭遇那个颠沛流离的年代;如果他更讲究语言艺术……他的创作环境或许就不一样,他的文字或可更加精致,他的才华或可得到更大程度的喷泻和发挥。”这同样适合于说他的连载小说创作的得与失。


新京报:作为当时通俗文学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与当下的通俗文学作家相比,两者有哪些异同?


徐迅:你是指现在的一些网络作家?如果是,那他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是用毛笔写,一个是用电脑写。(笑)


我这里想说的是,张恨水在民国时期是一位家喻户晓的作家,只要他连载小说报纸一出,报馆门前买报纸的人就排起了长队,一时洛阳纸贵。他的小说不仅大作家鲁迅的母亲喜欢看,就是连陈寅恪这样的文化大师也喜欢看。老舍先生说他是“唯一的妇孺皆知的作家、一个爱惜羽毛的人”,我觉得这是中肯的评价。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在现在坊间书报摊上常常会看到当代一些通俗小说,书的封面上印了一些丰乳肥臀、玉体横陈的照片,翻开里面的文字,也是恶俗下流,不堪入目。而张恨水的所谓言情小说,言的也只是朋友之情、亲人之情、男女爱情。他背上“鸳鸯蝴蝶派”、黄色小说家的恶名,若按现在的眼光看,实在是有些冤枉了他。




本文整理自2018年9月15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3、B04版。采写:新京报记者 张进;编辑:李妍、安安。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9月15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1版~B12版


「主题」B01 |  张恨水:无处安放的“通俗”

「主题」B02 |  张恨水:游离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中国小说大家(上)

「主题」B03 |  张恨水:游离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中国小说大家(下)

                      不只有言情,更有另类的眼光和境界(上)

「主题」B04 |  不只有言情,更有另类的眼光和境界(下)

「历史」B05 | 《口岸往事》 近代通商口岸版的“清明上河图”

「书选」B06 |  “大民大国·40年40本书” Top100决选书单(上)

「书选」B07 |  “大民大国·40年40本书” Top100决选书单(下)

「艺术」B08 |  听见,看见,无需俗见——ECM唱片的视觉语言(上)

「艺术」B09 |  听见,看见,无需俗见——ECM唱片的视觉语言(下)

「新知」B10 |  《当代弗兰肯斯坦》:“疯狂的科学家慢慢变成了疯狂的科学”

「书情」B11 | 《椰壳碗外的人生》等6本

「视觉」B12 |  推开现代艺术大门的戈雅


点击阅读原文,看看9.23揭晓礼上的三场论坛~

//所有站点 //公用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