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先生:柳永小令中的失志之悲
2018-09-15   章黄国学

柳永小令中的失志之悲

文/叶嘉莹


少年游

柳永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一般人论及柳永词者,往往多着重于他在长调慢词方面的拓展,其实他在小令方面的成就,也是极可注意的。我以前在《论柳永词》一文中,曾经谈到柳词在意境方面的拓展,以为唐五代小令中所叙写的“大都只不过是闺阁园亭伤离怨别的,一种‘春女善怀’的情意”,而柳词中一些“自抒情意的佳作”则写出了“一种‘秋士易感’的哀伤”。


这种特色,在他的一些长调的佳作,如《八声甘州》《曲玉管》《雪梅香》诸词中,都曾经有很明白的表现。不过那些词都是长调慢词,其形式与唐五代之小令既有着明显的不同,如此则其在意境方面之有所拓展,便自然也是一种极自然的现象。然而柳词之拓展,却实在不仅限于其长调慢词而已,就是他的短小的令词,在内容意境方面也同样有一些可注意的开拓。如这一首《少年游》小词,就是柳永将其“秋士易感”的失志之悲,写入了令词的一篇代表作。


柳永之所以往往有一种“失志”的悲哀,盖由于其一方面既因家世之影响,而曾经怀有用世之志意,而一方面则又因天性之禀赋而爱好浪漫的生活。当他早年落第之时,虽然还可以藉着“浅斟低唱”来加以排遣,但当他年华老去之后,则对于冶游之事既已失去了当年的意兴,于是遂在志意的落空之后,又增加了一种感情也失去了寄托之所的悲慨。而最能传达出他的双重的悲慨的,便是这首《少年游》小词。



这首小词所写的是秋天的景色,在情调与声音方面都很有特色。在这首小词中,柳永既失去了那一份高远飞扬的意兴,也消逝了那一份迷恋眷念的感情,全词所弥漫的只是一片低沉萧瑟的色调和声音。从这种表现来判断,我以为这首词很可能是柳永的晚期之作,开端的“长安”可以有写实与托喻两种含义。


先就写实言,则柳永确曾到过陕西的长安,他曾写有另一首《少年游》词,有“参差烟树灞陵桥”之句,足可为证。再就托喻言,则“长安”原为中国历史上著名之古都,前代诗人往往以“长安”借指为首都所在之地,而长安道上来往 的车马,便也往往被借指为对于名利禄位的争逐。不过柳永此词在“马”字之下,所承接的却是“迟迟”两字,这便与前面的“长安古道”所可能引起的争逐的联想,形成一种强烈的反衬。至于在“道”字上着以一“古”字,则又可以使人联想及在此长安道上的车马之奔驰,原是自古而然,因而遂又可产生无限沧桑之感。而在此“长安古道”上诗人之“马”乃“迟迟”其行者,则既表现了诗人对争逐之事已经灰心淡薄,也表现了一种对今古沧桑的若有深慨的思致。



下面的“高柳乱蝉嘶”一句,有的本子或作“乱蝉栖”,但蝉之为体甚小,蝉之栖树绝不同于鸦之栖树之明显可见,而蝉之特色则在于善于嘶鸣,故私意以为当作“乱蝉嘶”为是。而且秋蝉之嘶鸣更独具有一种凄凉之致。《古诗十九首》云“秋蝉鸣树间”,曹植《赠白马王彪》云“寒蝉鸣我侧”,便都表现有一种时节 变易萧瑟惊秋的哀感。柳永则更在“蝉嘶”之上,还加了一 个“乱”字,如此便不仅表现了蝉声的缭乱众多,也表现了由蝉嘶而引起哀感的诗人之心情的缭乱纷纭。


至于“高柳” 二字,则一则表现了蝉嘶所在之地,再则又以“高”字表现 了“柳”之零落萧疏,是其低垂的浓枝密叶已经凋零,所以乃弥见树之“高”也。下面的“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三句,写诗人在秋日郊野所见之萧瑟凄凉的景象,“夕阳鸟外”一句,也有的本子作“岛外”,私意以为非是。盖长安道上安得有“岛”乎?至于作“鸟外”,则足可以表现郊原之寥廓无垠。昔杜牧有诗云“长空澹澹孤鸟没”,飞鸟之隐没在长空之外,而夕阳之隐没则更在飞鸟之外,故曰“夕阳鸟外”也。



值此日暮之时,郊原上寒风四起,故又曰“秋风原上”,此景此情,读之如在目前。然则在此情景之中,此一失志落拓之诗人,又将何所归往乎?故继之乃曰“目断四天垂”,则天之苍苍,野之茫茫,诗人乃双目望断而终无一可供投止之所矣。以上前半阕是诗人自写其今日之飘零落拓,望断念绝,全自外界之景象着笔,而感慨极深。


下半阕,开始写对于过去的追思,则一切希望与欢乐也已经不可复得。首先,“归云一去无踪迹”一句,便已经是对一切消逝不可复返之事物的一重象喻。盖天下之事物其变化无常一逝不返者,实以“云”之形象最为明显。故陶渊明《咏贫士》第一首便曾以“云”为象喻,而有“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之言,白居易《花非花》词,亦有“去似朝云无觅处”之语,而柳永此句“归云一去无踪迹”七字,所表现的长逝不返的形象,也有同样的效果。不过其所托喻的主旨则各有不同。



关于陶渊明与白居易的喻托,此处不暇详论,至于柳词此句之喻托,则其口气实与下句之“何处是前期”直接贯注。所谓“前期”者,我以为可以有两种提示:一则可以指旧日之志意心期,一则可以指旧日的欢爱约期。总之“期”字乃是一种愿望和期待,对于柳永而言,他可以说正是一个在两种期待和愿望上,都已经同样落空了的不幸的人物。于是下面三句乃直写自己今日的寂寥落寞,曰“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早年失意之时的“幸有意中人,堪寻访”的狎玩之意兴,既已经冷落荒疏,而当日与他在一起歌酒流连的“狂朋怪侣”也都已老大凋零。



志意无成,年华一往,于是便只剩下了“不似少年时”的悲哀和叹息。这一句的“少年时”三字,很多本子都作“去年时”。本来“去年时”三字也未尝不好,盖人当老去之时,其意兴与健康之衰损,往往会不免有一年不及一年之感。故此句如作“去年时”,其悲慨亦复极深。不过,如果就此词前面之“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诸句来看,则其所追怀眷念的,似乎原当是多年以前的往事,如此则承以“不似少年时”,便似乎更为气脉贯注,也更富于伤今感昔的慨叹。 柳永这首《少年游》词,前半阕全从景象写起,而悲慨尽在言外,后半阕则以“归云”为喻象,写一切期望之落空,最后三句以悲叹自己之落拓无成作结。全词情景相生,虚实互应,是一首极能表现柳永一生之悲剧而艺术造诣又极高的好词。



总之,柳永以一个禀赋有浪漫之天性及谱写俗曲之才能的青年人,而生活于当日之士族的家庭环境及社会传统中,本来就已经注定了是一个充满矛盾不被接纳的悲剧人物,而他自己由后天所养成的用世之意,与他自己先天所禀赋的浪漫的性格和才能,也彼此互相冲突。


他在早年时,虽然还可以将失意之悲,借歌酒风流以自遣,但是歌酒风流却毕竟只是一种麻醉,而并非可以长久依恃之物。于是年龄老大之后,遂终于落得了志意与感情全部落空的下场,昔叶梦得之《避暑录话》(卷下)记柳永以谱写歌词而终生不遇之故事,曾慨然论 之曰:“永亦善他文辞,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为己累……而终不能救。择术不可不慎。”柳永的悲剧是值得我们同情,也值得我们反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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