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岛刚: 我的目光已经无法从故宫上移开了 | 人物
2018-07-11   文学报



我的目光已经无法从故宫上移开了。因为故宫是如此重要。究其原因,是中国这个巨大的国家在历史上与政治上都赋予了故宫特殊的地位。故宫的重要性今后也不会消退,而我追随故宫的脚步也永远不会停止。

——野岛刚



以《两个故宫的离合》一书引发关注的日本记者、作家野岛刚,近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第二本关于故宫的新作《故宫物语》。1968年出生的野岛刚做过24年国际政治记者,曾担任朝日新闻中文网主编。他于2016年3月从朝日新闻社提前退休,《故宫物语》也是他成为独立作家之后的第一本书。


野岛刚对故宫发生兴趣,源于他的职业生涯。2007年,他被朝日新闻社派驻中国台湾地区,当时台湾地区正为是否要将台北故宫的文物归还大陆而争执不休,这让他作为一个外国人深感好奇。“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存在两个故宫。我以第三者的眼光来看,越深入研究越发现,两个故宫的存在,是中国近代史的一个缩影。这是一个文物流浪的故事,而日本人相当程度上要为此负起责任。”


确如其言,野岛刚思考故宫问题,很大程度上是思考中国,更是思考包括日本在内的东亚现代史。举例而言,同样是写椅子,作家祝勇在同期推出的《故宫的古物之美》里,看到的是《明式家具经眼录》里的一件黄花梨波浪纹围子玫瑰椅,不由感慨,把流水造进家具里,那样不动声色又天衣无缝,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来。祝勇通过椅子的穿堂风想到大河之洲的文明源头。野岛刚则理性地从客体角度呈现他理解中的事实和观点。他在《故宫物语》中写道:“在那个时代(指西周),中国是没有椅子的。发展桌椅的文化是在唐代以后,在这之前,中国人和日本人一样盘腿坐在地上……”


不止于此,《故宫物语》的主体部分第一篇“话文物”精选了36件台北故宫的“文化明星”。野岛刚事实上并非着眼于文物本身,而是侧重写它们产生的时代背景,写战时的颠沛流离,写战后的阴差阳错。在日前于上海钟书阁芮欧店举行的 “《故宫物语》分享会”上,野岛刚讲述了苏轼《寒食帖》的辗转颠沛。现藏于台北故宫、被称为传世三大行书之一的《寒食帖》,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流落民间,1922年被日本藏家菊池购得。次年,日本东京大地震,菊池家遭灾,所藏古代名人字画几乎被毁于一旦,菊池冒着生命危险,在烈火中将《寒食帖》抢救出来。二战期间,东京屡遭轰炸,所幸《寒食帖》一直安然无恙。二战结束后,1950年,《寒食帖》在离开中国近30年后,回归中华大地。野岛刚不由感慨道:“珍贵的文物自有其生命力和灵性,总能化险为夷,发生不可思议的奇迹。”


《寒食帖》


而对于很多人眼中的“中国第一画”《清明上河图》,野岛刚也有着颇为不同的见解。他曾欣赏过上海世博会的人气动画《会动的清明上河图》。他觉得这幅开封繁荣景象的缩影,并没有太高的艺术价值,但是从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的学术层面来看,却极有价值。他意欲探究的是,为什么张择端缺少历史记载?图里的汴河和“上河”对应吗?为何宋朝目录没出现这幅画?显见地,野岛刚把每件文物看成许多谜题的聚合体,他不只是关注名画的来源,也关注其后续命运,他在意文物“走”过的前世今生。《清明上河图》真迹存放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让野岛刚产生兴趣的是,全世界范围为何存在数十个版本的《清明上河图》,为何基本上每个时代都有中国人爱临摹《清明上河图》?


野岛刚还注意到,2007年香港回归十周年时,展览了从中国内地运来的《清明上河图》。当时,他就明确地意识到故宫文物同时承载着非同一般的政治意义。从这个角度看,野岛刚认为,故宫如今在香港开设分院,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在他看来,故宫于1925年成立以来,就与政治发生了紧密的关联。


故宫当时收藏的主要是清王朝拥有的宫廷文物。在1911年辛亥革命中推翻清王朝的中华民国为何要向国民公开这些宫廷文物?就是为了向国民展示革命的成果。这个在建立国民国家的理念下建成的新国家,需要将能够象征封建时代巨大财富的宫廷文物归为‘国民所有’。故宫之诞生,本身就是革命的象征。


通过故宫这个主题,野岛刚也想要描述出现代中国人对文物的期待和理想。在采访过程中,野岛刚发现,文物回流现象很明显和中国人的民族感情、中国开始强大之后民族自豪的感受有很大关系。人有饭吃、有衣穿之后,需要寻找一个心里满足,文物作为一个中华民族精神的代表,在这里能看到回流中的感情。“最有代表性的是圆明园十二生肖铜兽首的事情,无论是花很多钱,甚至要在国际拍卖会上使其流拍,外国人对这些可能有一点不理解,我也是慢慢在后来的采访中发现中国人的民族情感与文物的联系。”


种种发现,得益于野岛刚独具的“第三只眼”角度。“在写故宫的时候,不管对于哪个故宫,我都尽可能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下笔。”

《故宫物语》[日]野岛刚/著 张惠君/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8年3月版


新闻记者出身,使得野岛刚习惯于收集大量素材再开始写作。“2008年起,我开始正式钻进故宫的世界。我的习惯是要完成一部作品的内容,必须收集到几倍于此的素材。所以在写完《两个故宫的离合》后,还有很多素材积累。”这就是《故宫物语》的开端,对于他研究故宫10年的历程来说,《故宫物语》是一部综合性的作品,不同于《两个故宫的离合》更偏重于政治、历史层面,《故宫物语》比较全面地介绍了故宫各个层面的内容。除第一篇“话文物”外,该书第二篇“谈故宫”围绕与故宫相关的历史人物与事件,特写故宫的过去。第三篇“访昔人”则为故宫历任院长与名人专访记录,揭露不为人知的历史细节。


也是在理解故宫的过程中,野岛刚发现了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中国古代很多文学家,往往是在人生不太顺利的时候写出了流传千古的名篇。野岛刚笑称,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人生态度。“或许正是因为受到苏东坡的感染,才让我决定放弃在朝日新闻的职务,专心做一名专栏作家。”如今,他还在写关于故宫的评论文章,他的目光已经无法从故宫上移开了。“故宫是如此重要。究其原因,是中国这个巨大的国家在历史上与政治上赋予了故宫特殊的地位。故宫的重要性今后也不会消退,而我追随故宫的脚步也永远不会停止。”


《故宫物语》选读


赤壁图,唤醒三国的热情

[日]野岛刚


活跃于十二世纪的金代画家武元直不是汉人,却深受汉文化的影响,留下许多佳作,不过只剩下这件作品流传于世。这幅画以苏轼的《赤壁赋》为主题,苏轼头戴纶巾,乘着小船荡漾在江波上。笔触力道强劲,好似用斧头把山壁劈得凹凸不平。


几年前中国电影《赤壁》上映,故事就是以历史小说《三国演义》中最精彩的赤壁之战”为背景,主要演员包括中国台湾的金城武、林志玲和日本的中村狮童,造成轰动,票房也颇卖座。电影片名虽然不错,但是到日本上映时,却刻意使用英文的“Red Cliff”表达赤壁之战,显得有点突兀。也因为这部电影令人注意到赤壁——这在东亚地区可是具有压倒性的品牌力量。


中国的赤壁,等于日本的关原。赤壁之战让曹操一统天下的梦碎,打开魏、吴、蜀三国鼎立时代的序幕;而赤壁就是曹操、孙权、刘备三人所率军队相争的地方,结果是曹操大败。其中仍有不解的疑点,曹操是一位优秀的将军,为何会败给孙刘联军?小说《三国演义》认为曹操虽有压倒性的军力,但是他的轻敌是战败的主因。


电影《赤壁》中,曹操被周瑜的妻子所引诱,周瑜是孙权手下重要的将军,因而引敌入瓮。但这些实在都难以全然说服人。无论如何,如果曹操在赤壁没输,就不会有“三国演义”的故事;虽然对曹操有点失礼,但是从人类文学史的整体意义来说,这个结局是美好的。

 

赤壁图


《三国演义》中最著名的舞台就是赤壁,武元直的《赤壁图卷》以赤壁为主题,是一幅极为优秀的作品;对于台北故宫而言,一定也是佳作中的佳作。不过要从武元直出生的金代更往前推,回到宋代,才有办法理解这幅的价值。武元直是金代擅长山水画的画家,金代是消灭北宋的王朝,统治阶层是女真族。从武元直的名字来看,这不是女真族而是汉族的名字,不过他的相关经历并无记载。


画中的苏轼和两位友人乘着小船,游览赤壁。小船的量词是“叶”,从画面看来,真如一叶扁舟,随波荡漾。天候稳定,风吹不动的样子。对岸是赤壁耸立,细致的笔触画出绝妙的水波,在稳定中摆动。整张画带着薄墨晕开的颜色,大自然也显得优雅起来,富含苏轼提倡文人画所具有的气息。


苏轼前后写出两篇《赤壁赋》,都是他的代表作。苏轼遭贬官之后,来到黄州感叹人生的无奈,感佩赤壁英雄,思量万物的变与不变,因而写下《赤壁赋》,成为留名千古的作品。但是事实上,苏轼末曾到访过赤壁古战场,而是在他的贬官地黄州有一处名叫“赤鼻”的山壁,苏轼乘船游经此处时缅怀赤壁,写成诗词,因此赤鼻又称黄州赤壁,并称为“文赤壁”,名气更胜真正的赤壁。而真正打仗的赤壁也和文赤壁同样位于湖北省,在一个叫“蒲圻”的地方,现在的行政区划名是“赤壁市”。为了和“文赤壁”有所区别,此地称为“武赤壁”。台北故宫收藏有赵孟頫的《行书赤壁二赋》,赵孟頫写了各式各样的书法,书写这部作品时正值四十八岁的壮年巅峰时期,笔法成熟而优雅。


赤壁深深掳获了中国人的心,原因何在?主要还是因为《三国演义》是一般民众熟悉的通俗小说,赤壁之战又是其中最精彩的场面,当英雄曹操被刘备孙权联军击垮之时,令人大呼过瘾吧。虽然未必同意曹操的行径,但我自己心情上比较偏爱曹操;就算如此,故事还是故事,只能干脆接受吧。


坐在船上望着赤壁,一面思索历史的轨迹,我也像苏轼一样沉浸跨越历史的时空中了。赤壁已远,苏轼更远,三国的热血和苏轼的思索这些意象,通过这幅画在我们的眼前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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