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一段时间吃播博主之后,我还是决定关掉镜头,好好吃饭 | VICE
2018-07-03   V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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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我生活中从未出现过减肥二字。

小时候,因为身形偏瘦,在家给我盛饭用的是最大号的碗,大人们也总是笑眯眯地把各种肉菜都夹进我的碗里,我来者不拒,统统吃得一干二净,虽然吃得多,但是体重秤上的指针却分毫不涨。父母总会在茶几上摆满各种各样的零食饼干,时刻担心我没吃饱,在临睡前还贴心地给我加餐。朋友聚会时,我一个人能吃两个人的量,朋友常常羡慕地问我 “你怎么就吃不胖”。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 Youtube 推荐上看到了吃饭直播(也称吃播)。镜头前的食物满满当当地摆放着,而主播的脸一样秀色可餐,还有食物烹饪时发出的 “滋滋” 声和博主津津有味的咀嚼声,我像着了魔一样一遍遍地播放着,带上耳机感受整个人随着一声声的细嚼慢咽飘入空中,和烤肉炸鸡芝士蛋糕的云朵一起旋转翻腾。

我中毒式地播放一条条吃播影片,很快,它就占满了我的偏好列表。每天的睡前时光就像一场与吃播的秘密约会,开始变得宝贵而令人期待:我欢喜地抱着手机跳进被窝,把音量开到最大,选择了此时此刻最想吃的韩国拌饭,再点击播放,可爱的小姐姐和她的超大份拌饭用幸福感填满了我 —— 和喜欢吃一样,我喜欢吃播,它让我感到治愈和幸福。

滋滋滋……

没想到的是,我身边竟然有一位室友也是吃播的爱好者,而且,她自己也是一位美食博主。初见 R 时我们只是见面打招呼的关系,让我们从陌生室友在三秒内升温到戴着耳机抱在一起大喊大叫的,正是吃播。

“我都不敢跟别人说喜欢听这些奇怪的咀嚼声,怕别人说变态!” R 碰到志同道合的我,难得露出欣喜的笑容,点开了她最喜欢的一个吃饼干视频。我俩挤在小小的电脑前,互相推荐喜欢的主播,右耳和左耳各戴着一只耳机,陶醉在妹子吃饼干轻柔的嘎吱声中。“真的超好听,我经常学习工作都在听他们吃东西,还总是担心耳机线松掉被人听到哈哈。”

我翻开她的个人主页,不禁点开一张张照片,看到精美摆盘的菜肴和她手捧丰盛的食物自拍的笑,每张下面还附着她自己研制的菜谱和做菜时的心得,评论中也悉心解答网友疑惑,热心与粉丝互动 —— 多么正能量的充满阳光的美食博主啊!

我一瞬间被打动了,为什么我不试试看呢?反正我有吃不胖的体质,又那么热爱美食,做吃播应该是一件将爱好和职业结合起来的美差。我当即新建了一个 instagram 账号,还开了 facebook 主页和 youtube 主页,花了一个小时设计了 logo 和名字,感觉信心满满 —— 充分的准备是缔造事业的第一步!

接着,我上亚马逊买了一个迷你八爪鱼三脚架(只要两刀),它带着深圳工人的汗水被寄到加利福尼亚,让我感叹还是中国制造发达。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我关掉空调和风扇,打开了厨房的灯,把手机架在小八爪鱼上,调整到对准了砧板的角度,对焦于圆乎乎的土豆,搓搓双手,颤抖地戳下了录制键,开始第一次拍摄:切土豆!

我选用的上好新鲜土豆与菜刀与砧板发生激烈碰撞,产生了干脆利落又略带着淀粉摩擦的曼妙音色,厨房天然的回声效果令一切更加悦耳动听,萦绕在耳旁就能勾起唾液的分泌……


除了切土豆,我还录制了吃薯片、搅拌土豆泥、吃雪糕、嗦粉、铁板烤肉、拌饭、焗虾等视频,剪辑成一分钟的版本发在 instagram 上。自己听得爽的同时还收获了许多赞和评论,真是一举两得!我彷佛看到了自己成为下一个吃播网红的曙光。

继续吃,不要停

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我的网红之路:我胖了。

为了追求拍摄效果,我不再随心任性地决定今晚想吃什么,而是选择一些观众喜欢的诱人、好听的食物。不幸的是,蔬菜水果从来不在这个阵列之中,滋滋流油的烤肉、脆香多汁的炸鸡,甜蜜的芝士蛋糕和冰淇凌,成为了我 “于公于私” 的偏好。

我发现更多人爱看烤肉的视频,于是增加了去烤肉店的次数,甚至连续吃了五天的自助烤肉。为了留下满意的素材,我每次去餐厅都会点更多的菜,在家时也烹饪更多的食材。

开始做吃播的一个月内,我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了二十斤,衣服裤子的尺码从 M 变成 XXL。二十年来向世人洋洋得意炫耀自己吃不胖的资本,在我致力于拍摄 foodporn 的过程中瓦解。一向只会催我多吃点的妈妈都会在微信上看着我的近照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表情:“脸怎么圆乎乎的啦?”

忽然间,我什么都不想吃了。

有天下午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半天,加州阳光正好,明媚的草地里散发着夏天留下的暖意。我的身旁围坐着一群嬉笑着的白人姑娘,她们手捧着餐车上五块钱一杯且加足了冰和糖的珍珠奶茶,不远处卖奶茶的餐车排起了长龙,不同肤色的男孩女孩伸长脖子盼望着,只是为了尽快吸上一口来自亚洲的甜饮。

换做以前的我,大概会拉着朋友冲过去排队。但是此刻我却无动于衷地坐着,身体没有做出任何走向餐车的反应,我只是看着人群从四面八方聚拢,再带着奶茶散开。日落就要来临,我目送着奶茶餐车关上门,渐渐驶远。不知为何,我的心情甚是低落,宛如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童。

因为一味地想要录出好听的声音,拍出好看的照片,吃给予我的幸福感在镜头和社交媒体的凝视下被一层层剥夺得一干二净,变成了一出迎合观众的独角戏。喝蜂蜜时的我本追求浅尝一口时沁人心脾的清甜,而吃播博主身份下的我和食物,却像是喝掉一整罐蜂蜜后的甜到发腻的愚蠢关系。于是我再也没更新过社交媒体主页,我的吃播之路,就这么凉了。


但激发我走上这条路的 R 还在继续,她总是在小房间里化好美美的妆,穿上好看的裙子,一个人背上装有小相机、三脚架和自拍杆的书包出门觅食,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她去约会。一切似乎进展顺利,视频观看人数逐渐增加,粉丝纷纷留言鼓励她继续拍摄。

有天她很晚才一脸疲惫的回到宿舍,我听见她啜泣着和朋友说,因为录制时因为点了太甜的饮品不得已掺了很多冰,最后硬着头皮喝光了,录制结束后马上就捂着肚子跑去了厕所。然而两天过后,手机弹出了 R 的最新视频。我犹豫着点开,看到笑容灿烂的 R 搅动着一大杯冰拿铁,眯着眼一口口抿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右手端着杯子笑着说道:“嗯我点的这杯抹茶拿铁有点甜,不过为了不浪费,我机智地向店员要了一大杯冰,这样搅拌着喝,正好中和了拿铁的甜度,冰冰凉凉很适合在这个季节喝呢!”

我皱起了眉头,关掉了视频。如果不是偶然得知幕后的故事,我怎么能想到这样快活的语气是她在忍着疼痛和酸楚下演出来的呢?

我一直觉得 R 是真正热爱食物才会不太爱社交,只对粉丝们说很多话,直到有天我闻见了烤面包的香气,听见了她自言自语的台词,想等她录制完成蹭点吃的,却发现灶台上空无一物,R 用抹布静静地擦着桌子上残留的碎屑,旁边的垃圾桶里躺着她刚拍摄完的吐司。

我惊讶于在社交媒体上说绝不会浪费食物的她,居然在录制完成之后把刚刚出炉的吐司扔掉了。“配方不对,做得太干了。” R 看着我仍旧一脸惋惜地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的面包,一脸平静地说,“我一般都把做好的食物分给别人吃,或者扔掉,我现在做完饭之后什么也不想吃了。”

后来在一次夜谈中我得知,现在腿细如竹竿的她曾经是个 “肥妹”,从小给家里做饭并屡获好评的 R 希望通过美食传递出更多正能量,于是开始做美食博客,积累了一定的人气。然而 R 始终惴惴不安,不敢多吃乱吃,害怕某一天自己会重新变胖,回到过去的黯淡无光。“我以为拍摄Vlog,记录自己吃东西的样子会令我更加快乐,但关上镜头后,我更加会莫名其妙地害怕担心,也不知道自己在担惊受怕着什么。”

这种似曾相识的失落感,令我突然间理解了她。我才明白,原来不止我一个人领悟到这种幸福感被吞噬的过程。那些让人艳羡的美食自拍影片背后,是别人看不见的迷茫与孤寂。博主被困在这种不属于自己的满足感内,只能继续穿戴漂亮地精心赴约,笑着自拍告诉大家,我吃得很好,不用担心。

结束短暂的吃播生涯后,我也没再看过吃播。我的饮食习惯渐渐规律,重新找回了吃饭带来的幸福感。然而,每次在网络上看到这些又瘦又好看的小哥哥小姐姐在镜头前吃着大量的烤肠,炸鸡和汉堡的笑容,都令我感到心疼。


在一个韩国纪录片 中,著名吃播博主 Shoogi 为了保持娇小的身材,每天都坚持去游泳,一天当中唯一的一顿饭便是镜头前的这餐。因为做吃播,她的生活中没有社交的时间,每天就是家,健身房和录影小办公室的三点一线。一整天说的话,都是对着镜头的自言自语。记者问她:“你怎么能吃这么多?” Shoogi 淡淡一笑:“做这一行久了,胃就撑大了。”

大多数做吃播的,都不是什么大胃王,他们是平凡如你我的普通人,但又因为这份职业而不能继续做一个平凡的人。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R 再也不上传任何吃播视频了,但是在她的私人 instagram 上,她还是会偶尔简单地拍照上传留念自己做的甜点。没有了花哨的文字,也没有了一丝不苟的微笑,我想,她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应该吃的很幸福。Shoogi 说,她最大的希望是,每个看她吃播的观众,都能好好吃饭,而我在做过吃播以后也有同样的感受:关掉镜头,好好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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