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我还没老,但我的行业已经老了
2018-06-14   半月谈

作者:易方兴 | 主播:张初

来源:《品读》2018年第7期



前段时间,42岁的中年男人欧建新从中兴办公大楼上跳下不幸身亡。他留下了妻子和一对儿女、4位老人。


这名中兴员工之死,正处在公司裁员,整个行业也面临调整的敏感期。这让很多人心有余悸,因为他们所从事的行业也在走下坡路。


我们找了不同行业的从业者,让他们谈一谈身处衰落行业究竟是什么体验。



妈妈听说我把银行工作辞了,哭了


我在一个中部城市的小银行工作。小银行的衰落,从招人就能看出来,笔试和面试,看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看有什么朋友和背景。


我当时去面试,竟是问我家住哪,家里人都干什么,朋友多不多之类的问题。我当时面试完出来还跟同学开玩笑,说这面试跟搞传销的面试似的。


进去工作才知道,每天都有考核。我当柜员,每天都要考核“月均”。比如需要做到月均50万存款。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朋友,让他拿出50万来我这存一个月,但下个月又要考核了,别人也不可能不用钱。



这样的背景下,我去找亲朋好友,找同学,要么就是把钱放在楼市、股市里面,要么也是放在支付宝里面,很少有人想到说把钱放到银行里。加上年轻人月光族越来越多,几乎没什么存款。


风险管理、贵金属、互联网金融这些的收益比较高,一些大的银行有实力搞这些。而小银行是没有资本去搞这些东西的,银行也越来越多,所以它们只能慢慢衰落下去。


所以我每天都陷在痛苦和焦虑中。以前我睡眠不好,每天晚上都12点才能睡着,干了银行,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真的是身心俱疲。那段时间掉了不少头发。


2017年我在银行待够了,辞去了这个在朋友和家人眼中看来是“铁饭碗”的工作,专心复习考研。


我妈一听说我把银行的工作辞了就哭了,觉得我放着铁饭碗不要,跑去赌考研,太愚蠢。后来看我已经辞职完了,没办法,也只能接受了。


哪知道,在考研的专业选择上,家长还是希望我学金融,意思是我读完研还让我去银行工作。我很郁闷,自己悄悄报了教育行业,梦想当一名小学老师。



 

不希望女儿再走我的老路


我在矿上干了20年。靠着煤矿,我娶了媳妇,买了房子,和煤矿有很深的感情。


但2015年前后,突然感觉到煤矿效益不行了。再后来,矿上工资直接发不出来了。这一拖就是3个月,大家都慌了。


我记得当时传言,是不是老板要跑路。矿工们一起到监管部门举报,上面的人下来查了,我才拿到了12000块钱工资。


煤炭不景气,我们也是眼睁睁看着,矿底下拉出来的煤,成堆地堆在矿区里,卖不出去。


这跟之前行情好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以前过来拉煤的车一辆接一辆,来晚了拉不上煤,坐在卡车里哭的都有。



我自己干了一辈子煤矿,说实话,没想过有一天煤矿行业也会不景气。在我们那个年代,没有煤,啥事都干不成,火电厂发不了电,人们家里饭没法做,冬天也没法取暖。


到了现在,天然气、电什么的,都能用了,煤老大的地位就不行了。


但说实话,像我一样干了20年矿工的人,别的也没啥会做的了。这些年在井下还落下一身病,肺不好,腿也断过。


女儿马上要高考了,也争气,老拿班上第一名。有些钱,我即便是不看病了,也一定要为她留着。我希望她读大学,以后不要走她爹这样的老路。



 

靠着湖,却看着湖水一天天变少


我在西部城市的一家大型有色金属国企工作。我们这样的行业在过去被称为铁饭碗,那可是人人都羡慕的。如今这一切都改变了。


我们的黄金年代,是2003年到2010年之间,大量的资金被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行业之中,有色金属需求量巨大。


最直观的,那几年,我们年年涨工资。一开职代会讨论重要决定,就少不了说涨工资的事,以至于有人把职代会叫作“涨工资会”。


2010年开始,慢慢就陷入一种低迷。转折点就是美国的次贷危机直接影响了资源行业。


紧接着,国家对生态、环保的要求也上来了。冶炼的过程存在污染,会污染空气、水、土壤。



10年前,我们采购冶炼设备,那时大家还少有环保意识,买的设备缺乏环保功能。到了现在,我们的生产线早已成型了,再想更换,已经没那个钱和能力了。


从2010年到现在,房价、物价每年都在上涨,但是我们的工资基本没变过。我现在可以说是耗一天算一天。你知道那种靠着湖边生活,却一天一天看着湖水越来越少的心情吗?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绝望并麻木着。


在行业最繁荣的时候,我生了个女儿,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带她学钢琴、学外语,一个月开销好几千元。现在女儿慢慢长大了,请钢琴老师的费用在涨,上补习班的费用在涨,每个月还得还房贷。


现在,我们厂里每年有越来越多的人辞职,抛下铁饭碗,反而做上了曾经看不起的一些工作,比如开小餐馆,做淘宝店之类。


有不少都是以前一起工作10年的老同事。我心里感受很复杂,或许,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吧。



要沉的船,再怎么往外掏水,还是要沉


我正好经历了门户网站的兴盛和衰落。兴盛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到雅虎新闻当实习生。


那是2007年,北京奥运会即将举办,全国上下一片欢腾。股市飞涨,各行各业也都是利润颇丰。门户网站也一样。


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普及,乔布斯的经典iphone4也尚未发布,大家写的是博客而不是朋友圈,看新闻大部分还是在各大门户网站上看,北京相当一部分人还去街上买报纸。


我们当时的工作也很轻松,就是从各大网站复制粘贴新闻,然后发到自己的网站上。


那个年代复制粘贴还不用买版权,随便找一家我们有合作的网站,就行了。等上复制粘贴完,中午就一起吃冰棍,下午就比较闲了,这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毕业之后,有的网站开始倒闭。2010年之后,以iphone4为代表的智能手机占据了人们生活,门户网站也开始面临着洗牌和竞争。2015年,我深刻地体会到门户网站的衰落了。


以前的门户网站是不用考虑流量问题的,基本新闻发出来就有人看,现在发一条新闻,还得实时关注点击率、评论量之类的,一个门户网站翻下来上千条标题,人们真正会点开的永远只是占据了首页推荐位置的那几条。


一天下来,工作强度增大了不少,神经还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突发事件的发布是在以秒计算,各家都在争抢第一。


不过即便这样,人们对门户网站的点击欲望依旧在降低,流量已经远远不如手机端。这就如同一艘要沉的船,怎么往外掏水,船还是会慢慢沉下去。



 

青春总有老去那天,没想老得那么快


我从09年开始在北京做livehouse,至今已经有8个年头。这一行就跟吃青春饭一样,吃的既是我的青春,也是听众的青春。既然是青春,就肯定有老去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老去得这么快。


我年轻时创业,每年能有个几百万的收入,就想着做一些喜欢的事情。我和我老婆是听魔岩三杰认识的。后来我俩一起创业做生意,也挺顺利,所以一直有为中国原创音乐人做点事的想法。


2009年,我跟老婆商量,那就做个livehouse吧!哥们儿来了能一起聚聚,也能给那些有潜力的音乐人提供一个唱歌的地方。


说干就干,找地儿,装修,做推广,一年房租130万,毕竟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很高兴。


万晓利、宋冬野、马頔当年都在我这里唱过,我每次都会在后台默默听他们唱歌,那感觉倍儿棒。



但后来,livehouse在北京是一年比一年衰落,最大的原因就是房租飞涨。


livehouse需要的场地太大,地段又不能太偏。到后来,已经无力支撑了。说实话,我已经基本财务自由了,但做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却坚持不下去的挫败感,是最让我难受的。


关闭livehouse的那一天,我跟老婆看了场子里的最后一场演出,台下一共有12个听众。我和我老婆眼泪都掉下来了。


北京也有一些大的livehouse还在支撑着,也在寻求转型和出路。这个行业,纯粹玩得是梦想,靠的是情怀。


现在大伙儿想看演出,戴个耳机,坐地铁里都能看视频。因此我们这一行衰落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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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方兴 | 来源:《品读》2018年第7期 | 据公众号“每日人物 WeChat”资料整理 | 原标题:《我还没老,但我的行业已经衰落了》


主编:孙爱东 | 版式:张初 | 编辑:张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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