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头|城市废墟:历史与现实的渗透及转换
2018-08-07   市政厅

就像蛇会蜕皮,对城市而言,建筑更替是不可避免的。老建筑一旦被拆除,原地就会形成废墟。


废墟是历史和现实互相渗透并悄然转换的一种形式。对城市居民来说,遇见这种景观也是不可避免的。它们的命运也会影响人对城市的理解。


不会有什么比欧洲,特别是德国那些曾被摧毁的城市更能说明什么是废墟。很多德国城市在二战中被盟军炸过一次,位于东部的城市又在战后按照苏联口味重建过一次,不可抗拒的外力两次在城市格局中留下了强烈的印记,也体现在建筑样式上。


1990年代两德统一后,这些东部城市开始以城市更新的名义进行第二次重建,尽管是局部重建,但整个城市的风貌仍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被炸毁的历史建筑而言,这次局部重建不限于修旧如旧,而是遵循原西德城市重建时的做法,大量从废墟中取出老建材,与新材料混合使用,有时候还直接把废墟的残部镶嵌在新建筑里。


德国人故意把毁灭和重建的过程呈现在建筑外观上,这种想法和做法大概是别处极少见的。


以东部城市德累斯顿为例,1945年2月这里被英美盟军炸成一片废墟,城市中心著名的圣母大教堂在东德时期并没有修复,17米高的建筑残骸一直矗立在原地,周围散落着无数瓦砾。


两德统一之前,圣母大教堂的废墟周围有一片停车场,不远处是苏联风格的宿舍大楼,就像巨大的长方形水泥盒子,点缀着抽屉一样的阳台,阳台和阳台之间用水泥板隔开。


这些苏联风格的建筑与德累斯顿历史上的城市风貌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因为那些被摧毁的巴洛克式、文艺复兴式和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这座城市曾被称作是易北河畔的佛罗伦萨。


圣母大教堂之于德累斯顿,就如花之圣母大教堂之于佛罗伦萨,不同的是,后者从13世纪屹立至今,而前者的废墟1966年被正式宣布为纪念碑。这处别出心裁的废墟纪念碑有一种可怕的历史感。


对德累斯顿居民来说,它有三重意义。废墟的首要价值是提醒东德人记住美国带给他们的痛苦。通过离间东德和英美(也就是西德)的关系,苏联可以对东德进行统战。它也是一种公开的恐吓,其目的是将苏联对东德的军事占领合法化,同时泄露了执政者对基督教持久的敌意。


因为这座路德宗教堂在德国基督教历史上的特殊地位,德国政治统一之后,重建德累斯顿圣母大教堂就变得非常迫切。


东德的计划经济体制在统一后迅速崩溃,几乎所有东部城市财政都很紧张,德累斯顿也不例外,但在德国联邦政府和自愿捐献的支持下,重建工程于1993年顺利启动。


和大城市中见缝插针的开发方式不同,小城的开发有时候是席卷式的。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清除地基之前,废墟上的每一块瓦砾都被编了号,其中将近一半后来被用于新教堂的建设,而且还是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复建完成后,教堂的灰色花岗石外立面上随处可以看到斑驳的黑色石块,甚至还有一堵完整的旧墙。


它们的存在保证新教堂仍然是一座纪念碑建筑,一方面保留了战争的痕迹,一方面象征着两个德国在相同文化和宗教背景下的统一。唯一被排除在外的,只有1945年至1990年那段被苏联占领的历史,而恰恰只有在这段历史中,圣母大教堂是作为废墟存在的。


像雅典卫城这样的废墟并不是真正的废墟,从性质上来讲,它们是历史遗址。发掘和清理之后,整个遗址不再修复,留下残存的实物,为了展示古代城市的格局和建筑特点。


只有那些即将被新建筑覆盖的遗迹才能称作是废墟。真正的废墟是一种过渡状态。等待废墟的命运是清理,而不是作为室外展品或室内的永久陈列出现。废墟是确定要被埋没的过去。


随着新生活在原地展开,与废墟相伴的记忆随之消失。这大概是中国人最熟悉的经验。留意建筑史的人都会注意到中国和欧洲的鲜明对比,后者保存了大量古老的城市,数百年甚至更久的建筑比比皆是,而在中国,几乎无法找到一个完整保留至今的古代城区。


几乎所有的城镇都被旧日生活的废墟包围,平房的椽子和旧家具堆积如山,还有老人坐在其中。马鞍山,安徽,2018年。

几乎所有即将改建的老城废墟中都有人们在继续生活。这既反映出生活的连续性,也反映出选择的匮乏和由此导致的接近冷漠的无奈。马鞍山,安徽,2018年。


有人将这种区别归之于建筑材料的差异,但无法解释同样以木建筑为主的日本,在京都和奈良也保留了大量古代建筑和传统的城市格局,足以与欧洲古城相媲美。


这种令人费解的差异困扰着中国第一代接受西方学术训练的规划师和建筑师。像梁思成和林徽因,几乎把全部精力用在了古代建筑调查和搜集、整理、复制和辨析古代文献上。他们孜孜不倦地尝试写作中国建筑史,就其理想而言,是想构建一个源流清晰和连续不断的历史叙事,以填补中国缺乏古代城市和建筑实物的缺憾。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做法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史学是中国传统精英文化的核心,历史的连续性被赋予了神话般的地位,而在接受这种观念和训练的最后一代中国人中,他们因为家世、天资、努力和机遇而成为出类拔萃的代表。


冬天的早上,老人走过接近尾声的拆迁现场。这里本来是上海最大的纺织工人社区,经过将尽20年的开发,街道格局即将发生最后的变化。


但普通中国人并没有这种对遗址和历史叙事的执着。即使有着种种感伤,他们已经习惯了昨日的世界沦为废墟,然后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艰难历程。和德国的城市更新不同,中国的城市建设是碾压性的,唯一的区别是:是否能从中获利,或者尽可能保证自己不会损失太多,以至于成为废墟的一部分。

(作者系摄影师,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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