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可能成为大作家吗?听著名作家格非怎么说
2018-07-09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精彩视频① 你有可能成为大作家吗?



精彩视频②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读者?




人物简介

刘勇,笔名“格非”,1964年生于江苏丹徒,中国当代实力派作家,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江南三部曲》《望春风》《敌人》《边缘》《欲望的旗帜》,中短篇小说《隐身衣》《蒙娜丽莎的微笑》《褐色鸟群》《迷舟》等。另有论著和散文随笔《雪隐鹭鸶》《小说叙事研究》《格非散文》等。其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意、日等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



“你也有可能成为大作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禀赋。”

——格非


你的感悟、你的洞见,你对世界有没有看法,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对世界没有看法的作家,怎么训练也没有用。这个过程,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来积累,涉及到你个人的生活、经历。你对生活是不是严肃、认真,也有关系。有的人匆匆忙忙打发了一生,不经过大脑,不经过感情的发酵。有的人失恋,会痛苦很长时间,有的人几个小时就忘了。生活、命运带给一个人的馈赠有时候是相当痛苦的,一个人经受痛苦的时候也没想将来把它写成小说,可当他经历了这些东西,一旦想写作的时候,他写作的内容、材料的质地是完全不同的。


我觉得一开始要做的就是破除迷信。不要觉得那些大作家多么了不起,你也有可能成为大作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禀赋,有的人在各方面修养不是很好的状态下,一鸣惊人写出了传世之作。


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大作家,他们的文字水平起初并不高,比如沈从文,他早年开始写作时文化水平并不高,他有的是勇气和他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的价值的确信,这个非常重要。


你要能够确信你写出来的东西是好的,你无条件地认可这个东西,这样的思维习惯会给你带来一个巨大的解放感和取之不竭的写作动力,使得你下笔如有神助。我把这称为一种火热的工作状态,你的大脑在燃烧,你的句子都像是在烧,我们所谓的“烧脑”。这样的状态下,你写出来的句子总是漂亮的。有时候不见得和你的写作量、词汇量、读书的多少有直接的关联。



我们需要解放思想,有时候写作的人畏首畏脚,觉得自己水平不够、词汇量很少、想象力也不够,也缺乏训练,这种时候就会束手束脚,重重障碍像大山压着你,你是根本没办法写作的。


所以我觉得写作的第一步,要训练自己——一旦开始写作,就要处于一种绝对的自由状态,让你放松,有助于帮你把最好的水平发挥出来。所以我有时候跟学生开玩笑,写作需要经历一个不顾一切、糊涂乱抹、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阶段,这个阶段特别重要。


然后就是精力的投入。一个作家面对电脑、稿纸进行写作,他需要全力以赴,需要开辟一个新的领地,这当中有点像在黑暗中寻找道路。投入90%还是91%的精力,是完全不同的。你不要小看这百分之一的精力,有的时候你就差百分之一的投入,可能就会差出很多。



腐败毫无疑问是当今社会的重大问题,作家直接关注并反映这一社会问题,创作反腐题材小说,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格非


腐败毫无疑问是当今社会的重大问题,作家作为知识者,直接关注并反映这一社会问题,创作反腐题材小说,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另一方面,虽说当今的腐败具有一定的时代特点,但腐败问题并不是首次在中国社会出现,腐败的产生也有极其复杂的社会、文化、法律和道德背景,在反腐败的同时,对于社会、历史和文化进行深入思考,也是文学的基本任务。


文学艺术是现实最为敏感的触须。当今中国的社会发展波澜壮阔,为作家们提供了丰富的写作资源和素材。同时,现实极大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也给作家们的写作提出了严峻的挑战。仅仅依靠外部粗浅的观察,是无法把握当今社会日趋复杂的社会现实的。所以说,作家只有置身于这样一个现实中,不断开拓自己的胸襟和视野,不断提高自己的历史意识、人文和艺术修养,才有可能写出反映时代真实的优秀作品。




我觉得网络文学也很好,今天的读者需要网络文学,所以它出现了,应运而生。

——格非


网络小说写得那么长,到底有什么必要?这么一想,问题还真有点复杂。我们知道,现在的电视剧通常很长,如果每天播一两集,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能看完。明清时期的章回体小说也很长,看完也需要很长时间。那么,今天的网络小说与电视剧、明清章回体小说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呢?我认为,公众在接受这类作品时,有两个基本目的,一是欣赏,二是陪伴,而且,陪伴是主要目的。


我觉得网络文学也很好,今天的读者需要网络文学,所以它出现了,应运而生。我们看待今天的文学,要区别来看,要看到历史的发展趋向平民,社会越发展对这些人越有利。我们不应该建议所有人:“你一定要去读《尤利西斯》,而不要读《盗墓笔记》。”这是不对的。因为读哪个作品,都是他们的权利,都是正当的。


通俗文学也会出现很多很有生命力的东西,比如通俗文学一般来说不怎么装,有什么说什么,直抒胸臆、很直白。精英文学发展到一定程度,发展不动了,就需要向通俗文学、民间文学学习。


如果我的分析不错的话,传统文学要想保持足够的影响力,就应当反其道而行之:适当缩短作品的长度,同时增强作品的密度和强度,迫使读者只有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才能欣赏。在全球范围内,小说的短小化和精粹化,实际上已经是一个趋势。我认为,中短篇小说、篇幅短小的长篇小说,是未来传统文学叙事的主要体裁。




 如果你要真正了解中国文学,必须读世界文学。

——格非


有些让我们“望而生畏”的大作家,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废话”很多,作品的枝蔓非常复杂,读起来毫无快感。如果你要迅速弄懂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从《罪与罚》入手,有点像通俗小说,几天就能看完,写作轻快、单刀直入,没有太多枝蔓,非常流畅,但整个作品又非常深入。


全世界公认托尔斯泰最好的作品是《安娜·卡列宁娜》,语言轻快、简洁,托尔斯泰创作它的时候很有激情,那时他的生活相对比较安定,不像晚年的作品那么虚无,但他的技巧已经成熟了,一个高中以上文化水平的人都能够了解它的美、它思想的丰富和深邃。读乔伊斯,不要一上来就读《尤利西斯》,而要选择《都柏林》,你一定会喜欢,所有人都能读懂。想了解福楼拜,就读《包法利夫人》。如果你更追求阅读的快感,我推荐钱德勒,我称他为介于严肃作家和通俗作家之间,他的作品非常好看,比如《漫长的告别》。


如果你要真正了解中国文学,必须读世界文学。否则在中国文学这个圈圈里,是没法了解自己的。所以不要有偏废,中国文学、外国文学都应该读。


(采访整理 张琰|摄影、视频制作:胡思远)



采访札记

在写作,在燃烧

 

“您最近在忙些什么?”


尚未坐定,摄影师还在准备器材,我随口问道。


“我最近在准备一部新的作品。”


“您写作之前,要做哪些准备啊?”我追问。毕竟坐在面前的是一位大作家,他那些带着大奖光环的作品最初的孕育过程,总是惹人好奇的。


“主要是收集材料,走访一些人,构思情节,列提纲。写作跟做菜一样,做菜之前要准备好原料、佐料,想好什么样的东西可以放到菜里。到了烹调的时候,就要处理火候等临时问题。本来你想这样搭配,但做菜的时候临时觉得那样搭配会更好,也有这种情况。”


“写大文章如烹小鲜”,我就想到了这个比喻。


访谈正式开始。


既然一开始已经提到了写作,索性顺着写作聊下去。我问格非,好作品产生的条件是什么?


在我心里,事先是有一个“标准答案”的,无非就是要增加阅历、丰富知识储备、多加练习,如果再加上一点写作天赋就更完美了。


刚开始,格非的回答似乎在往我设想的“剧本”上走,他讲到了写作者对世界的看法,谈到了人生体验对写作的重要性。可说到后来,他突然来了一句:“我觉得写作有时候非常神秘,你写出来的东西的水平,一般来说总是大大超过你的写作能力。”


我:“啊?”


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只听说过肚子里有墨水却发愁倒不出来的,没听说过肚子里的黑墨水倒出来变成油彩画的。


格非说:“写作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东西。”


在他看来,阅读量、词汇量、写作量、阅历、年龄、天赋之类的,都不是决定一部好作品的核心。要紧的是放松心态、树立自信,勇敢地拿起笔来,哪怕胡涂乱抹、不顾一切,关键是要进入一种自由而充满激情的写作状态。


激情所至处,下笔如有神。格非称之为一种火热的工作状态,一种“烧脑”的感觉——大脑在燃烧,句子都像是在烧,用烈火烹热油,爆出食材最鲜香的味道。


激情之火,来源于对自己作品价值的确信。“写作就像在黑暗中寻找道路。有时候你看到茫茫一片,什么痕迹也没有,你只能慢慢寻找道路。”这也许就是格非心中写作的伟大之处。


接下来,就聊到了读书。作家格非的另一重身份是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长期钻研世界各类经典文学,我有幸听过他讲课,他能把枯燥的文学理论讲成故事,对学生来说是一种享受。


谈到日常如何提升文学鉴赏力、成为一个优秀的读者,格非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个“优秀读者”呢?多累啊。为什么一定只能读《尤利西斯》《春秋左传》《史记》呢?有时间上网看看《盗墓笔记》,也是一种很好的阅读啊。


他觉得,大多数普通人为生活所累,他们需要通俗文学为他们提供娱乐,让他们放松,而不是在一天的劳累之后,还要用那些精细艰深的作品来“虐”自己的神经。但是,今天喜欢网络文学的人,不一定永远喜欢网络文学,随着自己生活的变化,将来有一天可能会喜欢《追忆似水年华》和《红楼梦》。文学发展的价值,不是在精英化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而是提供各种不同功能的产品,让普罗大众都有选择的余裕。


总的来说,格非作为一个研究文学批评的“批评家”,实在太过宽容随性——每一个人都可以写出好作品,每一部作品都有存在的价值,就连文学变得越来越“水”,也有历史和社会自己的道理。


但是,只要涉及他自己的创作,你会发现格非并不宽容,还很严苛。


他的《江南三部曲》在动笔前,酝酿了十年。一旦开启写作,就进入一种封闭状态,推掉外面的事情,注意力全天候聚焦在作品上,连和家人对话时,脑中所想的还都是人物对白。或者干脆离开城市,离群索居。写完之后还要一遍遍修改、打磨,直到认为作品完全没有问题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读者了,再拿出来发表。


他为每一部作品全力以赴,“如果能投入91%的精力,绝不满足于90%。”专注是产生好作品的前提,没有专注,就得不到绝对自由的状态,就“燃”不起来,出锅的东西就是一盘火候不够的菜。


格非的作品,是用专注的刻刀一字一句刻出来的。纯熟老到的技巧,精致唯美的意象,宽广厚重的维度。他用轻盈的笔法在历史纵深中游刃,透视个体在社会剧变中面临的选择,切中时代疼痛的症结。


格非是一个“传统”的作家。他曾经无法理解许多网络作品发表出来以后居然还有错别字和病句,也觉得一些网络作家日更两万字不可思议。后来明白,社会在变,人们对阅读的需求在变,创作者们的“码字”方式也随之而变。我们依然需要十年磨一剑的旷世精品,也需要另一种作品生产机制——用更短的时间产出更多的文字,陪伴每一个瞬息万变的日子。


不变的,是文学那根对时代极度敏感的触须。无论作品的生产机制如何变,无论是网上的阅读快餐还是纸墨里的经典盛宴,都在记录这个世界的故事。只要有故事,就会有像格非这样的作家,燃烧着一双火光熊熊的眼睛,在“茫茫一片”中临摹真实。


我们的访谈地点,是在清华大学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这个中心刚刚落成一年,位于清华园胜因院21号,一座红砖苍瓦的二层小楼,是著名社会学家吴景超和著名艺术设计家常沙娜的故居。他们的邻居,包括费孝通、金岳霖、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朝东北方向的照澜院走,就可以到王国维、陈寅恪、冯友兰、朱自清家中做客。这是一个被大师气质浸润了百年的圣地,老树葱茏、冲淡深静,茕立于北京的繁华喧嚣之外。但这里从不缺少对外界敏锐的感知,从未缺席中国近现代史的每一个重要瞬间。


当朱自清在这里写下“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我们听到的是一个时代的呼吸。


愿天下喜爱文字之人,在这个充满故事的时代里,都能够锦绣文章落如雨。(张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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